文学翻译与审美

发布时间:2020-12-06

  作为文学翻译家的林少华认为文学翻译离不开美,是一种审美忠实。
  在林少华看了,译者离不开灵性。灵性从何而来呢?来自母语阅读、母语熏陶。也就是说,母语关乎灵性,关乎审美,关乎心灵机微的捕捉以至天人之际信息通道的贯通。而这些,大而言之,与人的幸福感有关;小而言之,与文学翻译的效果有关。用作家毕飞宇的话说,“翻译是一种特殊的‘写作’,一个翻译家如果丧失了母语写作能力,外语再好也没有用”。
  请容我重复一下我的翻译观,即我所大体认同的关于翻译的言说或观点,当然也多少包括我个人的体悟。我倾向于认为,文学翻译必须是文学——翻译文学。大凡文学都是艺术——语言艺术。大凡艺术都需要创造性,因此文学翻译也需要创造性。但文学翻译毕竟是翻译而非原创,因此准确说来,文学翻译属于再创造的艺术。以严复的“信达雅”言之,“信”,侧重于内容(内容忠实或语义忠实);“达”,侧重于行文(行文忠实或文体忠实);“雅”,侧重于艺术境界(艺术忠实或审美忠实)。“信、达”需要知性判断,“雅”则更需要美学判断。美学判断要求译者具有审美能力以至艺术悟性、文学悟性。但不可否认,这方面并非每个译者都具有相应的能力和悟性。与此相关,翻译或可大体分为三种:工匠型翻译,学者型翻译,才子型翻译。工匠型亦步亦趋,貌似“忠实”;学者型中规中矩,刻意求工;才子型惟妙惟肖,意在传神。学者型如朱光潜、季羡林,才子型如丰子恺、王道乾,二者兼具型如傅雷、梁实秋。至于工匠型翻译,时下比比皆是,举不胜举,也不敢举。严格说来,那已不是文学翻译,更不是翻译文学。就文学翻译中的形式层(语言表象)、风格层(文体)和审美层(品格)这三个层面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审美层。即使“叛逆”,也要形式层的叛逆服从风格层,风格层的叛逆服从审美层,而审美层是不可叛逆的文学翻译之重。
  不言而喻,审美忠实在实质上也不是我先提出来的。例如林语堂早就提出翻译的三个标准:忠实的标准、通顺的标准、美的标准,而以美(“传神”)为最高标准。茅盾要求译者要领会“原作艺术上的美妙”,让读者在读译文的时候“能够像读原作时一样得到启发、感动和美的感受”。其他如朱生豪的“神味”之说、傅雷的“神似”之说、钱锺书的“化境”之说、许渊冲的“译味”之说等等,说法虽异,但其指向无不是美的境界、美的忠实、美的再现。
  令人担忧的是,审美追求、审美视角的阙如恰恰是近年来不少文学翻译实践和文学翻译批评中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关于文学翻译理论(译学)的研究甚至学科建设的论证也越来越脱离翻译本体,成为趾高气扬独立行走的泛学科研究。不少翻译研究者和翻译课教师,一方面热衷于用各种高深莫测的西方翻译理论术语著书立说攻城略地,一方面对作为服务对象的本应精耕细作的翻译领地不屑一顾,荒废了赖以安身立命的学科家园。在这种风气和评价取向之中,原本为数不多的翻译高手渐渐无心恋战,而补充进来的生力军又往往勇气和魄力有余而审美积淀不足。批评者也大多计较一词一句的正误得失而忽略语言风格和整体审美效果的传达。借用许渊冲批评西方语言学派翻译理论的说法,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不谈美。下焉者只谈‘形似’,上焉者也只谈‘意似’,却不谈‘神似’,不谈‘创造性’”。
  本文摘取自中国社会科学网:文学翻译:美、审美与审美忠实,作者:林少华